昼夜之交,往往是一场由闹入静的蜕变。当喧嚣的日光渐渐隐退,车马声歇,天地万物仿佛被浓重的黑夜缓缓收拢。正如李山笔下那座掩映于风雪杉松中的茅屋,入夜的“由闹转静”,是世俗繁杂的退场,也是隐者将心神从“形为物役”中解脱、归于沉寂的始点。
然而展读沈周的《夜坐图》,最打动我的,却是画中人在夜半静坐之中,细细体味的那一幕“由静转闹”。
夜分而寤,沈周披衣起坐。画中的他一灯荧然,孤影相对,窗外雨霁月明,四听阒然。起初,天地仿佛沉睡于太古的冰壶中,空灵无声。白日里“由闹转静”带来的寂静,在此刻化作了他内心的极致安宁——无杂念干扰,神度爽然。
在这极致的寂静深处,沈周并未就此沉睡,而是开启了一场对生机的体察。随着清晨逼近,檐前微风拂过竹叶,远处犬吠一两声打破沉寂;紧接着,鼓角低沉,晨钟远震;最终,鸟鸣与市井的人喧渐次苏醒,汇聚成一股不可阻挡的嘈杂烟火。
画外观之,这场“由静转闹”的过程格外耐人寻味。
若在白日,人声未息,心随物动,万般嘈杂皆是扰人的噪声;唯有如沈周这般,在夜半静坐中历经了极静与内定,方能以澄明的心境去接纳这由静转闹的万物律动。由闹入静,是文人对纷扰的避世与收敛;而由静转闹,则是沈周在无聊发呆中寻得的顿悟。这渐次复苏的万响,不仅没有扰乱他的宁静,反而化作了他澄澈心神、发其志意的天地余韵。
转载:无聊,古人的终极追求

图片《风雪杉松图》中的主人公,大概是所有山水画中最无聊,但也最像隐士的隐士。
图中近景巨大的杉松连接尺幅,比远景的群山还要高。李山巧妙地戏弄着远、中、近三景交替呈现的传统构图,让凌寒挺立的杉松,成为画面的绝对主角。
(请横屏后,从右至左观看)

(金)李山 风雪杉松图 佛利尔美术馆藏
视线延伸,透过杉松之间的缝隙,有一间屋檐上覆盖着白雪的茅屋。幽暗的屋内,并没有几件家具,也没有多余的人物。
作者用简笔勾勒出屋主的侧影,他并没有在看书、写字或者做任何带有文人标签的“雅事”。他似乎伏案睡着了,也可能刚刚一觉睡醒,慵懒地趴在双臂上,不想起身。

(群山与林木之间的茅屋)
视线至此已无法再向后延伸,茅屋背后的群山,和近景密集、高耸的松杉一起,将茅屋包裹起来。隔绝于雪打杉松的嘈杂,里面是一个绝对平静的、隐居者的精神世界。
画毕,王庭筠于卷后题咏:“绕院千千万万峰,满天风雪打杉松。地炉火暖黄昏睡,更有何人似我慵。此参寥诗,非本色住山人不能作也……书后客至曰:‘贾岛诗也。’未知孰是。”
王庭筠曾隐居于黄华山寺,时任翰林院编撰,有“百代文章公主盟”之誉。关于李山的记载不多,只知道他十数年前担任过汾阳节度使,刚刚以 80 岁高龄入职秘书监,两段经历之间,或许也曾有过隐居的生活。

(王庭筠的卷后题跋)
其书法沉顿雄快,得米芾神髓
身在庙堂,寄思江湖,这是李、王二人的写照,也是无数中国文人无法纾解的“困境”。他们虽有兼济天下的抱负,心中却始终住了一个本色住山人。
在李、王二人的想象中,这个本色住山人,不需要用琴棋书画来彰显品味的高雅;也不需要靠访客、童仆来衬托身份的高贵。但他也许会在某个冬日的午后,打开房门,晒着太阳趴在桌上小憩,不小心一觉睡到了天黑,连外面风雪交加都浑然未觉。

你是否有过半夜睡不着觉,听着外面的声响坐着发呆的经历?欧阳修有过,于是他写了《秋声赋》。66 岁时沈周也有过,还用一篇图文把当时的心境完整地记录了下来。

(明)沈周 夜坐图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
“寒夜寝甚甘,夜分而寤,神度爽然,弗能复寐。乃披衣坐起,一灯荧然相对,案上书数帙,漫取一编读之;稍倦,置书束手危坐,久雨新霁,月色淡淡映窗户,四听阒然。盖觉清耿之久,渐有所闻……”
这晚,沈周半夜醒来后,就睡不着了。干脆披衣坐起,点上一盏烛灯,从书案上随意拿起一本书看。累了,就望向窗外雨后淡淡的月光。当时四下寂静,可随着清晨的临近,沈周听到了渐次出现的风声、狗叫声、鼓声、钟声。
他真切感受到了,每种声音带给人的不同心境。并解读出了其中蕴含的哲理。
“……人喧未息而又心在文字间,未尝得外静而内定。而于今夕者,凡诸声色,盖以定静得之,故足以澄人心神情而发其志意如此。且他时非无是声色也,非不接于人耳目中也,然形为物役而心趣随之,聪隐于铿訇,明隐于文华,是故物之益于人者寡而损人者多。”

(房中静坐的沈周)
沈周想起自己之前每次夜间读书,总是到了二更才能专心。这是因为二更前人声未息,无法做到外静而内定。但是这次自己醒来时,已是寂静的半夜,很快就进入了内定的状态,之后听到外界的声音,不但不会扰乱他的心境,反而成为他的“进脩之资”。
在这幅图中,沈周敞开房门,坐在整幅图画的中心。他的手边有蜡烛一盏和书册数帙。人物同样用简笔画就,向外依次是草房、竹木、小溪、山岚、堤岸、小丘、山麓。设计很简单,却很有效地视觉化了他在文中描述的心境。
半夜不睡觉坐着发呆,本来是一件无聊的事,沈周在无聊中找到了心流。